皮绳愉虐在台湾访谈对话

发布时间:2017-09-14 20:49:15  作者:Vil  来源:本站原创  浏览次数:

2017819日,台湾著名绳师小林绳雾应邀赴北京举办公开讲座,这是第一次有机构通关官方流程申请组织BDSM相关讲座,活动虽然过审,但却在开始前被警方紧急叫停。如果数十年后有本介绍中国BDSM文化发展历史的书出版,这件事一定会被记录下来。书中也许会把它当做中国BDSM文化发展的一个里程碑,也可能只是在有着众多事件的时间轴上一笔掠过。这件事的意义只有写那本书的时候才能总结出来,毋庸置疑的是,从这个时间点开始小林绳雾成为了我们这段BDSM文化发展的一部分。

 

小林绳雾,常用名縄霧シン,又或叫小林。这个名字在大陆BDSM同好中广为流传,因为他写了一本叫做《绳缚本事》的书。这是本讲解日式捆绑的教材,里面既有绳缚历史、绳子种类、安全注意事项等基础知识,又由诸如高手小手缚的分步图解等进阶课程。在教学资料匮乏的中文BDSM圈子中,这本书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一本武功秘籍。它的翻拍电子版经常会被人在社交媒体上拿出来传播,每次都会收获不少转发和感谢;而网络上也有很多店铺贩卖着从台湾运回的原版或本地翻印的盗版。荒漠中解渴的清泉,大海上指路的灯塔,这本书更适合这样的形容。正因如此,当小林绳雾来到大陆时,收获到BDSM同好们对他的称呼并不是“大师”或是“前辈”,而是“老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小林老师的《绳缚本事》在中国大陆起到的正是这种作用,而他本人和蔼、谦卑、专业的风范更无愧于这个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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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绳缚本事》 


我采访小林老师的目的并不是因为绳缚,他的另外一个身份更加吸引着我,那就是台湾首个BDSM社团“皮绳愉虐邦”创始人之一。

皮绳愉虐邦名字中“皮绳愉虐”四个字正是对应“BDSM”,这个社团成立于2004年。他们在大陆并不出名,为数不多知道它的人可能是因为搜索到它们论坛里讨论的内容;也可能是《军犬》这本书;又或是他们在骄傲游行中的身影。

但回到台湾本土,皮绳愉虐邦则是台湾BDSM文化发展的见证者。它成立这十几年间,台湾BDSM人群之间的关系从松散到紧密;munch、派对从无迹可寻到百花齐放;外部关系从排斥、质疑到可以出现在很多活动中。

这其中的过程与故事着实吸引着我,海峡对岸的台湾BDSM群体现在是什么状态?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他们未来有什么计划?我带着这些问题见到了小林老师。

 

京城的一间小酒吧里,小林老师在稀有圈的讲座被取消后和我聊了这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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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讲解绳缚技巧的小林绳雾


回到2004年皮绳愉虐邦成立之初,那时候台湾BDSM群体的状况与今天内地有些类似。不少人通过网络认识玩伴,有些专门的网站和聊天室,也有些网络群组里召集的线下聚会,虽然社会上出现了BDSM群体的身影,也有些人在翻译、整理及编写各类理论书籍,但同好基本都是各自为战,也没有团体代表这群人向社会发声,主流社会对于BDSM人群的误解与歧视横行,小林老师和他的同伴们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成立“皮绳愉虐邦”。

那时老师正在日本工作,休假回台湾的时候受到师长鼓励萌生了创办BDSM社团的想法,这个想法在BBS「花魁」SM板网友聚会的时候提出来,大家一拍即合,于是开始了皮绳的筹办。

社团创建主要有两个方面的目的:对BDSM群体内部是希望为同好们提供资讯及技术、法律层面的建议,并组织让大家都可以参与的聚会与活动,把BDSM同好更紧密的联系在一起。对外则是希望能以BDSM爱好者的身份向社会发声,让大众在听取学者、医生、政府关于BDSM想法的同时,也可以听到玩家们自己的声音。

 

其中很有意义也是具有挑战的工作就是组织聚会活动,“面对面聚会是重要的,有力量的”小林来时用这句话来形容线下聚会。皮绳最开始希望推广欧美BDSM同好常用的Munch形式,Munch相较于现场有调教的Play party和变装跳舞的ball是一种纯社交、交流的聚会,这个活动最开始在欧美推广的本意是给那些没有实践经验或经验较少的新手一个轻松交流的场所。Munch通常在一间酒吧或餐厅内进行,想要参与的人可以随时加入,自己在酒吧内购买饮料后在现寻场找聊天对象。

初始,Munch在台北举办的并不顺利,原因来自于场地费用。由于Munch参与者消费能力有限,很少有商家愿意在自己店内举行不包场并且没有消费限制的聚会,皮绳的组织者只能选择负担高昂的包场租金,而高租金带来的是高昂的门票费用。为了招揽更多人参与,皮绳会在munch上安排表演、讲座、电影欣赏等活动。这样做虽然会吸引参与者,但同时也大大增加组织工作的难度,这让munch没有办法定期举行。

这时候他们的活动已经相较于欧美munch原本的形式“不太一样”,更像是一场表演演出。每次活动大概有20-30人报名参与,间隔时间有没有办法确定。

时间进入2007年,皮绳带有表演的“munch”已经很少举行。给他们带来改变的是台北直走咖啡店同意皮绳以不包场的形式进行聚会,他们利用这个场地开始了“脱壳日”活动。“脱壳”取音自“talk”,顾名思义,这个活动以交流为主,同时“脱壳”也有脱下伪装,以真实身份见人的含义。

脱壳日固定在每个月第二个周六举行,不需报名、没有表演,皮绳不用投入太多人力就可以组织。这种不需要报名直接来咖啡馆加入聊天的模式也吸引了更多BDSM爱好者,脱壳日最开始的时候参与人数就要比之前Munch多一倍左右,爆满的人群甚至让直走咖啡店的员工都不愿意在这天加班。这个活动迅速成为了台湾BDSM活动的标杆,同时固定地点与固定日期的方式也养成了大家定期参与活动的习惯。

2012年,直走咖啡停业,脱壳日转移至BDSM酒吧Commander D。由于酒吧内有一些BDSM道具,参与脱壳日的爱好者经常会忍不住在当场玩乐起来,这让脱壳日变得有些像play party。后来这个派对由Commander D独自运营,并改名为“Freak Day”。

2014年皮绳又在原直走咖啡的新店举办了没有玩乐环节的“香草脱壳”,还原脱壳日最开始交流与社交的形式,后因原脱壳日更名Freak Day,这个活动拿掉“香草”二字,变成了唯一的脱壳日。
Freak Day和脱壳日都延续至今,经过多年的运营,如今Munch的形式逐渐没落,而play party更受到同好的欢迎,现在台北各种play party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好像每个人都希望能办自己的派对。

除了举办Munch,皮绳愉虐邦比较重要的工作就是参与台湾同性恋游行,代表少数性癖群体向公众发声。同时他们还出书、举办愉虐节、在艺术馆中办调教工坊邀请民众观赏BDSM文化。皮绳的这些努力不仅提升了台湾BDSM人群的凝聚力,还获得了社会主流的认可。他们的表演曾经获得过台北市文化局拨付的经费,2011年“皮绳愉虐邦剧团”更是经台北市政府文化局核准立案得以成立,这让皮绳在演出场地租赁和邀请国外人士来台表演等方面更为便利。

 

回顾皮绳愉虐邦与台湾BDSM的这段发展历史,小林老师还讲述一些有趣的细节。

 

在皮绳成立之初,当时社团活动面临的最大阻力并不是来源于外部,而是来源于BDSM圈内的质疑。由于社团成员普遍年龄偏小,这让圈内一些经验丰富的老玩家感受到了地位的威胁,也因此会发生一些奇怪的小摩擦。比如社团组织会议,一些圈内大佬为了表明自己的地位十分希望来参加,但在会上分配给他们任务却会让他们非常不悦,责怪社团把他们当成 “下属”。于是社团经常会被一些奇怪的谣言攻击,来参加皮绳的活动会被强迫上电视“出柜”就是其中一个,这类谣言目的十分明确,就是希望人们不要参加皮绳的活动,降低社团的影响力。同时也有人指责皮绳的行事过于“招摇”,他们认为BDSM是自己私下玩就好,结社与组织活动会将原本应当隐蔽的嗜好暴露出来,招致不必要的麻烦。但这些质疑与阻挠并没有阻碍皮绳前进的脚步,只是经过岁月的洗礼,那些原本反对的人已经踪迹不在。

 

还有就是和LGBT活动之间的互动,皮绳一直致力于推动LGBT平权运动,台北每次的骄傲游行都会有他们的身影。但BDSM群体内部对此事却有着分歧,一部分人对LGBT活动的召唤反应冷漠,还有人甚至在Commander D为了支持LBGT群体活动而取消派对时自己另起活派对吸引同好参与。

而有些极个别的LGBT人士同时也排斥BDSM群体,在LBGT人群争取婚姻权利的时候,有一项质疑就是指责同性恋人群淫乱,而玩BDSM则是证据之一。这少部分人士则急于与BDSM群体划清界限来证明自己的生活是“健康与阳光”的,这让曾经为LBGT群体背书与站台的BDSM同好十分伤心。好在大部分LBGT活动的人士对于BDSM十分友善,很多活动领袖也给予过BDSM群体支持。

 

社会大众同时也对BDSM有着敌视与不解,但这部分通常是在法律框架下以其他名义进行周旋。比如邻居不满自己隔壁房间被小林老师及朋友作为活动用的场所,但也只能在消防、安全等问题上做文章。小林老师也曾在活动中遭遇警察临检,但最后也是平安收场。

真正的一次威胁来源于媒体,2011年皮绳在参与Comedy Club彩虹喜剧节表演“紧缚绳宴”节目时,被壹周刊的记者用针孔摄像机记录,并配以骇人听闻的标题与浮想联翩的内容刊发,而皮绳则用一篇《没有不堪入目的文化,只有不堪入目的报道》来进行反击。


 

              小林绳雾与皮绳愉虐邦在2005年台北骄傲游行


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小林老师的神情很平淡,讲到皮绳的成就时没有兴奋,讲到挫折时也没沮丧或是愤怒,只是在叙述一段历史。但在这份平淡下我感受到的是热情,也可以说是对BDSM热爱,正是这份热爱伴随着他和皮绳愉虐邦一路走来,让他们把成就与挫折都化作继续前行的动力,也正是这份热爱,让小林老师穿越海峡,成为了我们BDSM文化发展的一部分。对于一个非盈利的组织,一项不以盈利为目的的事业,也只有热爱能才够支撑。

 

谈到接下来的计划,老师反复使用两个字,“论述”。因为时代的改变,皮绳愉虐邦目前已然式微,小林老师个人则希望能进行更多的“论述”,对BDSM文化、历史及技术追根溯源进行理论陈述。老师说这是在为将来做准备,因为BDSM活动目前之所以在台湾没有受到太大阻碍,是因为主流社会忙于应对同性恋平权等话题而没将BDSM视为威胁。但这种情况之后可能会有变化,台湾的BDSM群体可能有一天需要站出来为自己辩护,回答社会主流的质疑。进行论述的目的就是希望能促使大家思考,只有知识才能帮助辩护。

面对这个潜在的挑战,小林老师选择的是准备迎战,因为他说很多的BDSM文化都是为了因应社会挑战而产生的,比如皮革男、pan-sexualSSC。他还希望传达一个信息:时代同样会给予我们挑战,比如我们应对性别平等与反对虐待的时代潮流应该做到的是不对BDSM群体内的性别歧视与强迫视而不见。

最后我问到小林老师有没有计划在公众平台上进行教学或其他想法时,他给出的答案是还想出书。因为虽然视频、公众平台等网络渠道在目前有着最快的传播速度,但书是有ISBN编号的,在任何时代都可以再次查到,出版一本书就是在历史上留下了痕迹。

 

听小林老师讲完,皮绳愉虐邦和台湾BDSM文化发展的这些故事也让我陷入了思考,台湾与我们语言相同、文化相似,她的BDSM文化发展历程也可以成为我们的借鉴。就如前文所言,我们所面对的环境与皮绳愉虐邦成立之初颇为类似,比如整体社会氛围、同好的交流方式、BDSM人群的社群认同;但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移动互联时代让我们可以更轻松的聚集在一起,应有尽有的电商又让我们可以轻易获得和制作文化传播的载体。

 

小林老师与皮绳的故事未必能给我们指出前进的方向,因为两岸在社会文化和气氛方面毕竟存在着差异。但是这些已经成为台湾BDSM文化发展的历史却足可以给我们信心往前走,因为他们证明了只要有目标,就有到达的路径。

毕竟,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参考资料:

http://wingtroupe.pixnet.net/blog/post/30497972-%5B%E7%9A%AE%E7%B9%A9%E6%84%89%E8%99%90%E9%82%A6%5D-%E5%9F%BA%E6%9C%AC%E7%B0%A1%E4%BB%8B

 

http://wiki.bdsmtw.com/%E7%9A%AE%E7%B9%A9%E6%84%89%E8%99%90%E9%82%A6

 

http://wiki.bdsmtw.com/%E7%9A%AE%E7%B9%A9%E6%84%89%E8%99%90%E9%82%A6%E8%84%AB%E6%AE%BC%E6%97%A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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